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手上那份薄薄的信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，信封是从省城寄来的，落款一栏盖着鲜红的公章，像一枚还没熄灭的炭，信上说，省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发出，让他务必于本月底前到校报到，逾期名额作废，这是第一重困境，像一堵高墙，横在他和外面的世界中间。
第二重困境,此刻正从村东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——那是他爹，王老汉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手里攥着半壶劣质苞谷酒，走两步就仰脖灌一口，脸膛红得发紫，走到近前，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。“去哪儿？”他爹乜斜着眼问，Ning把信纸往身后藏了藏，没说话，他爹却已看出端倪，伸手来夺，Ning往旁边一闪，手臂却还是被拽住了，父子俩在老槐树下僵持着，槐花细细碎碎地落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这事还得从头说起,半年前，Ning娘上山采药失足坠崖，送到镇医院时已经没气了，丧礼办完第三天，他爹就辞了镇上的零工，整天把自己泡在酒缸里，村里人都说，老王这辈子是废了，那时候Ning刚考完中考，成绩还没出来，他就已经把书包洗了准备去镇上工地上搬砖，通知书来的时候，他正蹲在田埂上给玉米施肥，邮差把信递到他手上，他盯着信封看了足有一刻钟，没敢拆，他知道拆开就是一道坎：去，家里就剩他爹一个人，地里荒着，烟囱不冒烟；不去，就是把娘临终前攥着他手说的那句话踩进泥里——“要读书，要走出去。”
后来是村支书老周拍了桌子,那天Ning去村委会盖章办助学金，老周把章子按下去，抬起头说：“你爹的病根不在酒，在你，你要是留下来了，他这一辈子就真没指望了。”Ning没听懂，老周叹了口气：“你走了，他反而能醒，你信不？”
于是便有了今天这场对峙,他爹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，劲儿却软了几分，Ning抬起头，发现他爹的眼睛里除了酒红，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，像是舍不得，又像是松了一口气，他爹忽然松开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喉咙里滚出一句浑浊的话：“你娘托梦给我了。”Ning愣住了，他爹接着说：“她说她在那边有吃有穿，就是看不清路，要你在外头给她烧一盏长明灯。”Ning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，长明灯，那是他们这一带的风俗，过年时在坟前点一盏，让魂灵能找到回家的路，他娘不识字，却说得出这样的话来托梦，他半信半疑，可此刻信与不信已经不重要了。
老周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,身后跟着一帮扛着锄头的乡亲，老周清了清嗓子，说：“老王，通知书我替你收着了，你今天给句话，是放娃走，还是把娃困死在垄沟里？”满场安静，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，他爹仰起头，把酒壶倒过来，最后一滴酒落在泥地上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，然后他用力把壶摔在石头上，碎成几片，声音清脆得像放过一挂小鞭。
“走。”他爹说，“明天就走。”
第二天清晨,村口聚了很多人，他爹站在最前面，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，头发用水抿得整整齐齐，Ning背上行李，看见他爹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，鼓鼓囊囊，他爹把包塞过来，说：“你娘给你纳的鞋垫，还有她留的两块银圆，拿着，别回头。”Ning拼命点头，走到老槐树下时，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，他爹没有哭，也没有走，就用那样的姿势站在原地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不肯倒下的残树，那一刻，Ning忽然明白了老周话里的意思，原来不是他走了他爹才能醒，而是他走了，他爹才敢真正地、大大方方地想念。
他转过头,大步流星地朝车站走去，槐花在他身后纷扬如雨，阳光从云层里裂出来，把整条路照得发白，他怀里揣着两封信：一封是录取通知书，一封是昨晚他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“好好念书”，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，墨迹是新的，他爹不识字，是照着老周写的字一笔一笔描的：“长明灯我替你娘点上了，别挂记。”
Ning把信贴在胸口,跑了起来，他不知道再过几年自己会变成什么样，但此刻他无比笃定，那两重曾经像山一样压下来的困境，已经被他一步步踩在了身后，碎成身后越来越远的村口，碎成父亲那句低沉的“别回头”。
路还长,天正亮。